“前天的事,队长觉得古怪,”黎青明目张胆地偷懒,捞起一把枪单手拆了,又单手装上,“之前也不是没碰上过那些东西,但队长觉得这次是有计划的伏击,和往常完全不同,他想回去当面汇报。而且队长担心贸然分开,落单的车会遇到围堵。”
一望无际的冰原被窗框定格成一幅宁静的画。除了人类留下的车胎轧辙,天地间似乎不再有任何其他生命的迹象。
黎青微眯了眼,这样的风景看久了似乎眼神也沾染上了冰雪的冷冽,指甲弹在金属箱上,发出更冷的打击声。
“说不定,那些东西现在正跟着我们,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金溟猛然咳嗽了一声,慌乱地翻过一页,急促问道:“有计划的伏击,有什么目的?”
金溟似乎对这个定义并不意外,群居动物为了生存进化出功能性的社会组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暗暗强调,“它们最后不是撤退了。”
而且是在占据上风时撤退的。
那天的局势已定,即便金队长勉力连起防线,但经验不足的新手们彼此间配合并不默契,而且不确定是否出于巧合,被袭击时的地形位置对人类作战极为不利。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继续耗下去,很难说结果会如何。
但就是在优势占尽的局面下,变异生物忽然选择撤退。
“所以说,”黎青收回那只按在箱子上的手,搓了搓指尖,耸肩道,“古怪!摸不清它们想干什么。”
第一次攻击的目的似乎是杀人劫车、掠夺装备,而撤退的决定更像是是仓促间决定的。当时金溟的传感器关闭了,但其他人听得明明白白,前锋攻击的变异生物是在听到一个规律重复的啸声后犹豫再三而撤退的。
有组织,有指挥,有复杂的语言系统。
金溟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了了,微微仰脖,透过过滤网确定太阳的方位,前进的方向仍旧与基地背驰。
“什么时候回去?”
黎青古怪地瞟了金溟一眼,反常地没接话。
“在等什么?”金溟敏锐地察觉到重点。
黎青似乎对手里的枪起了极大兴致,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他忽然道:“今天清晨咱们遭遇了第二次袭击。”
“嗯,那里不是扎营的好地方,遭到攻击很容易陷入被动……”
金溟瞳孔微缩,“他故意的?他想……”
剩下的话被咬紧的下唇挡住,金溟沉默地盯着角落里那只箱子。
“但来的似乎不是前天那拨儿。”黎青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事儿基地那边还没给明确的答复,队长还在等消息。”
今天清晨的被袭击,的确是金队长尝试的一次诱敌,以图拿到更确切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推测。然而等待了一晚,诱来的敌人一盘散沙,疯狂攻击装甲车只为抢夺食物,就像任何一种低级生物那样,一切行动驱动于食物。
验证的结果似乎完全推翻了队长的猜测。
黎青并不想和金溟深入谈论这个话题,但又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金溟大概并不知道,其实黎青第一次见到他比他认识黎青要更早。金队长身上的翅膀无法在赤道基地公开露面,金溟从赤道基地登上前往北方基地的飞机时黎青就站在舷梯旁。
黎青负责接送第一批往北方基地迁徙的赤道同胞。
见到金溟第一眼时,黎青就无法忽视那双眼睛。
那双本该朝气蓬勃的年轻的眼睛就像一潭老气横秋的死水,麻木的犹如被抽空了灵魂。他准备了很多欢迎词、煽情话,想替含蓄的队长提前表达思子之情,但是那双眼睛似乎没有看到任何人,像一具行尸走肉般从他身旁经过。
黎青以为自己这一路都开不了口了,结果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在飞机要坠毁时他不顾自己先替这具行尸走肉穿上降落伞,竟然还得到了一句机械音似的“谢谢”,只不过那双毫无生气的眼里依旧没有看到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黎青像捏橡皮人一样把金溟的手按到降落伞的插销上,在对冲的气流里嘶吼,“一、二、三,这样数到二十,就拉开。”
他以军人训练有素的干练没有犹豫地把金溟推下去时其实心里没由来的慌张。
那样一双眼睛,也许已经不再需要降落伞。
穆兰的事故不是秘密,黎青同情金溟在异地他乡的遭遇,骤然失恃、人身受限,这样的经历足够让任何一个少年一蹶不振。但黎青隐约觉得,真相似乎不止这些。
他不知该如何向金溟提起导致这些苦难最根源的那些东西——变异生物。
闪烁的壁灯“滋”了一声,终于坚持不下去,彻底熄灭了。
金溟蹲下来,就着过滤网漏进来的日光和应急灯微弱的光亮继续默默清点。
黎青烦躁地敲了敲壁灯,喃喃道:“装甲车都能打坏,看来以后咱们离开基地除了要对抗环境的伤害,又多了一重危险……”
沉默的空气中只剩笔划过纸张的声音,金溟轻声笑了一下。
黎青回过头,看见金溟正攥着笔认真记录,每个数字都落笔很重,刚才那声近似轻蔑的冷哼声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数完一箱,金溟扶着架子站起来。
“诶,接着。”黎青忽然喊道。
一道黑影砸过来,金溟下意识伸手去接,“啪嗒”一声,肩膀瞬间跟着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