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活着的人们,在更远的地方, 那些新支起来的帐篷里, 还躺着死去或正在死去的同袍。
图卢摸了摸腰上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颗松仁糖, 火光透过它半透明的琥珀色,莹莹地照进她的眼睛里。她在手里转着它,好像转着一枚琥珀,试图看清里面包裹着什么不真切的东西。
下一秒,图卢飞快闪身,并回手抓向身后打算捏她后颈的人。
嬴寒山顺着她擒拿的姿势闪开,蛇一样躲过她落下来的手。图卢皱皱眉不再继续,顺便把糖填进嘴里。
“不要从背后靠近我,我看不到是谁就会不知轻重。”她说。
嬴寒山笑笑,不太在意,伸手也分走了袋子里的一颗糖。“她才多大,”她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吃点心能把自己吃吐,你对她太严厉了。”
“她阿妈走得早,我总得好好照顾她。”
嬴寒山含着糖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乌骑军还有多少能用的?”她问。
“能立刻上马的还有一多半,但都饿着肚子,仗还没打完吗?”图卢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
“嗯,快了。”嬴寒山好像想继续说什么,那话被她压在喉咙里。
“快了。”
又快要下雪了。
伐倒的树被拖到一边,作为预备燃料的同时也用来挡风,可北风锲而不舍地往里钻,在枝丫的缝隙里发出些尖锐的鸣响。躲在帐篷内的擎云营听着这尖啸,就睡不好觉。
“我老听着有人喊我。”有个士兵低声说,“是和我一伍的阿川,他还被丢在州城外,我那时候没来得及把他拾回来。他是不是找回来了,让我出去扶一把他?”
身边的队友就拿起斗篷狠狠地蒙住他的头,用力拍几下。
“醒醒,醒醒,你是魇着了。那小子都砍成三块了,哪一块能爬回来?你是饿狠了,把风吹树的声音听差了。”
被蒙着头打的那个不作声了,底下传来很轻的一声呜咽。
他确实太饿了。
整个擎云营都饿着肚子。粮草在几天之前就近乎于耗尽。
一开始他们还能打打在枯草间乱窜的兔子,或者夜里飞来飞去的猫头鹰。那鸟儿的肉极少,吃起来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守在汤锅前的士兵嘀嘀咕咕,有好事者就开始讲起鬼故事来。
“我有个同乡,在饥荒的时候吃过死人肉。”他说,“他说死人肉嚼起来硬邦邦的,就是这样一股酸味。”
这个恶心的话题很倒人胃口。于是那锅汤剩了一小半,但后来没人谈起这件事了,也没人对散发着怪味的肉汤提出别的意见。
因为很快,他们连兔子和猫头鹰都捉不到了。
与燃料和粮食短缺一道来的还有疾病。城内有疫,城外也有。
虽然黎鸣铗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水壶的封口有问题,并在漏水大面积爆发之前让士兵全都摘下了水壶,但还是避免不了它们的损坏。
热水十分有限,且不能储存,有些口渴的士兵就会去偷偷地吃雪,吃着吃着就躺下去,脸颊发青,不住地颤抖。
没有粮食,没有药物,没有燃料。他们需要汇合,但他们做不到。
几日前擎云营组织过解围,但效果不好,嬴寒山压了重兵在这里,密密匝匝好像新筑起一道城墙。她用来防守的阵型都很新,新鲜得黎鸣铗闻所未闻,可它们又同样好用得可怕,让他想不出办法破解。
或许他再长大一些,甚至留存的时间再多一些,他就能想出一个破解之法。但现在,老天并没有给黎鸣铗这个机会。
一日前的晚上随州州城方向传来巨响,随即是让大地震颤的轰隆声,要不是士兵们的状态太差,几乎要被这声音惊出营啸来。
黎鸣铗自从营中士气低落开始就夜不卸甲,他从帐篷里走出来,火把照在身上银甲,雪亮亮的一团。士兵们看到这光芒就逐渐冷静,像是一群风雪中的动物似地靠过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黎鸣铗的脸背对着所有人,阴影把他的表情涂得很不清晰,靠近他的亲兵不安地凑上前去,被他挡下。
“点起火来,”他说,“鸣铎列队,准备出战。”
那一晚格外冷,谁都不想提起到底发生了什么。黎鸣铗似乎预料到什么事情,但他一个字也没对自己的亲兵说。
这支队伍匆匆集结赶往州城方向,一直到天色泛白。他们本应该在那里接到一支队伍至少接到一个人,但旷野一无所有。
殿下去了哪里呢?
这次行动耗尽了擎云营最后的力量,他们无功而返,冒着寒风,带着不祥的讯号。任何将领都该意识到撤退的时候来了,但擎云营无法撤退。
他们是第五靖的嫡系部队,几乎扎根在那位王身上,所有人的信念都被黎鸣铗支撑着,而黎鸣铗的信念系在苍峪王身上。
如果他说撤退,那就是默认了州城没有任何希望,第五靖或许活着,或许死去,不管生死都已经无力回天。
那队伍中带着病的士兵就会立刻倒下,原本还维持在一处的人心也会涣散。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在疾病和饥饿的双重压迫下,那几乎是死的代名词。
他无法退,无法战,整个擎云营变成了孤悬在外的岛屿。没有任何着落。
接应失败的第二日傍晚,天上就开始落雪沫。
下午的时候天还晴着,东边的天空有些浅淡的鸭蛋青。抱着矛站在营地边放哨的卫士就指着那青色,对身边人说起自己的家乡。他祖上是从州人呢,祖父那一辈在海边住着,能用海水养活鸭雏儿,在海水里泡着吃着鱼的鸭子下出来的蛋是微微咸的,壳就是这样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