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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老朽瞧贵客也不像是存了刁难之意……许是脉案拿错了?不如改日带了家人一并来看诊,老朽也好再下定论。若单只凭着两样东西,老朽行医数十载,诊过诸多疑难杂症,从未有半分差池,可以十分确信地告诉贵客,的确是怀有身孕无疑!”
    他将那锭银子推回去,“贵客不信老朽医术,这银子我便不收,老朽再无话可讲,贵客请自便。”
    拿错了脉案?
    他倒希望是他拿错了。
    过了许久,霍洄霄将那两样东西收起来,银子原封不动,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许是手下人弄混了才闹了这番乌龙……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冒犯,先生见谅,这银子你收着,以后权当没有这回事。”
    他朝外走去,步履踉跄。
    风雪未止,天穹层云犹如浓墨翻滚,压城欲摧,霍洄霄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冷得清醒。
    清醒得他要疯了。
    过往点点滴滴直指一个真相……沈弱流怀孕了。
    那般金枝玉叶,尊贵无双的人,那般娇贵纤细的人竟瞒着他,瞒着所有人,在危机四伏,狼环虎饲之中揣了个崽……绪王,全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不小心便是万丈深渊,一经暴露便是粉身碎骨。
    若是这个孩子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沈弱流就在这样糟得不能再糟得环境之中,揣着这个秘密过了一夜又一夜,煎熬,忧虑,身体的痛苦重重折磨,以至于病症齐发,饮药如水饱。
    犹如钝刀剜肉,霍洄霄痛得不能呼吸,更恨自己。
    恨自己这般愚蠢,这般疏忽,竟没能早点发现这个秘密,将沈弱流置于孤立无援的凶险之地。
    雪越下越大,遮天蔽日,霍洄霄不知在风雪中站了多久,直到飞电昂蹄嘶鸣,路上人头攒动,抱着手往来如流。
    “操!”他翻身上马,什么都顾不得了,发疯似的朝天阙门驰去。
    *
    福宁殿照旧的暖热,案头梅花吐蕊,花瓣莹白犹如圆月清辉,散发着一点浅淡香气。
    沈弱流身着白色织锦常服,盖着条毯子歪坐在榻上拿着几道奏折垂眸翻看,对案坐着徐攸,福元等人已经退下去了,整个内殿便只剩下两人。
    “霍洄霄此番拿了聂小琪与卢襄,绪王那头却不见动静,好似胜券在握一般……倒叫人看不分明。”
    沈弱流将手中奏折放下,揉按着眉心道,“老师以为呢?”
    徐攸将手中茶盏放下,“月初喆徽匪患平定,姚云江正在捉拿归京的途中,眼下又出了伊迪哈之事,卢襄牵扯其中……即便是绪王爷再狂妄自负,这两案加起来也足以叫他方寸大乱了,眼下他却如此镇定,只怕背后另有图谋呐!”
    沈弱流沉吟着,未开口。
    “眼下正当年末,红蓼原上大雪一落,冻土三寸,挐羯人畜牧无息,那些鬣狗是被北境王打怕了一时半会儿不敢打十四州的主意,怕只怕绪王那头……”徐攸顿了顿,起身走到榻前拱礼,
    “世子爷那头还请圣上尽早决断为好。”
    殿中阒静,殿外风雪呼啸。
    沈弱流怔了怔,“老师与朕想到一处去了,伊迪哈之事,绪王既能与挐羯人合谋敛财,怕是背地里再合谋些其他的也未可知……月初北境王已上书请罪,今年回不了京了,虽未言明,朕也知道,只怕挐羯蛮子已经蠢蠢欲动了。”
    “北境王年事已高,挐羯人凶恶,这节骨眼上朕该早些……放他回北境的。”他垂眸,盯着腹部,眼底神色不明。
    胸有成竹也罢,虚张声势也好,如今朝中大势已去,绪王缺却还能如此镇定,以沈弱流对他这位九皇叔的了解……沈青霁虽狂妄自负,却并没到愚蠢的地步,他能这般,定是有几分胜算的。
    沈弱流怕的是,他与挐羯人里应外合,届时西南两府,挐羯人一同起兵围击寒州,北境王年事已高,南十二州匪患将平,兵力疲惫,倘若寒州失守,挐羯人便会直抵京畿八城,围攻郢都。
    到那时候,山河破败,黎民水深火热,这是身为万民君父的沈弱流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大梁需要一个年轻的将领,北境王也早有放权之意,霍洄霄与那道帅印之间,差的只有他的一道懿旨而已。
    这节骨眼上,他该放霍洄霄回北境的。
    只是……
    “老师放心,其中利害,朕省得清。”沈弱流拉高毯子,盖住腹部,苍白一笑,“朕与霍洄霄曾有约定,待扳倒绪王,便允他回北境,朕不会食言。”
    他是皇帝。
    没有只是,更不允许有私心。
    徐攸看了看他,心底微叹了口气,却并没说什么,躬身一礼,“圣上英明,是微臣多言了……”
    *
    雪下遮天蔽日,天阙门外雪积了寸许,车马不行。
    直到酉时,鹅毛变为细沙从天穹洒落,徐攸才撑着伞从福宁殿出来,沿着宫道走向天阙门,将及门外,却隔着雪幕瞧见一人蹚雪而来,步伐踉跄。
    身上玄色单衣尽湿了,濡出黑沉沉的暗色,眉眼苍白,透着股冷意。
    徐攸颇为诧异,霍洄霄也看见了他,走近了擦身而过的间隙,浅眸轻飘飘扫了一眼,并未说话,连招呼都不曾打,径直略过,朝着天阙门内。
    “世子爷留步。”徐攸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霍洄霄顿步,神色淡淡地隔着雪幕望来。